书摘迦太基必须灭亡:天才汉尼拔为何救不了祖国?

  本文节选自《伟大的海:地中海人类史》,作者:[英]大卫·阿布拉菲亚,译者:徐家玲等,校对:徐家玲,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我们需要反思第一次布匿战争,因为此次冲突标志着罗马舰队的诞生。古代历史学家一致认为,第二次布匿战争是第一次布匿战争的自然结果。迦太基战败后,来自周遭的压力越来越大:一方面是北非内陆的努米底亚(Numdian)统治者不断施压;另一方面,以撒丁岛人为主的雇佣军发生了严重暴动。雇佣军杀死了迦太基的指挥官以及撒丁岛上的迦太基人,在新的军队被派往撒丁岛叛乱后,这些军队竟然也加入了暴动的队伍。但雇佣军最终被驱逐了,他们来到伊特鲁里亚,向罗马寻求帮助,且罗马的元老院也愿意提供这种帮助。令罗马人愤怒的是,迦太基人竟然抓捕了五百名曾秘密资助叛乱者的意大利商人。迦太基本来想要恢复其在撒丁岛部分地区的统治,但得知罗马人反对的决心后,迦太基人屈服了。公元前238年,他们不但向罗马人缴纳了一千二百塔拉特白银,而且放弃了撒丁岛。因此,罗马人在地中海的两座最大岛屿上迅速建立了自己的统治,且他们仅靠武力威慑就获得了撒丁岛。迦太基已经没有争辩的力气。对于撒丁岛,罗马要求的是否只有布匿商人经常到访的海港和沿海据点,至今仍无定论。撒丁岛难以征服,因为岛上有成千上万个围绕石塔形成的聚落,聚落中的人接受好战的军事首领的指挥。对撒丁岛人来说,其与罗马人的关系并不比与迦太基人的关系更亲密,直到前177年,罗马才对撒丁岛人取得了大胜。罗马感兴趣的主要是撒丁岛的战略位置,拥有它就能够保证对整片第勒尼安海海域的控制。他们渴望得到的不是整座岛屿,而是其海岸线,要保证其海港不受海盗以及迦太基战舰的威胁,因为这些海港可以为罗马人的舰队提供补给。如此一来,罗马就开始有意识地按照控制海洋的原则来制定他们的地中海战略。

  罗马人对西西里岛和撒丁岛的占领——或更确切地说,将迦太基势力从这两座岛屿上驱走——迫使迦太基人将其野心转向西部。如今,迦太基掌控之地仅剩马耳他岛、伊维萨岛以及北非和西班牙南部的一些商站。哈米尔卡·巴卡(Hamilcar Barca)创建的帝国的所在地就是西班牙,该帝国的规模和野心远远超过了数个世纪之前腓尼基人创立的商业网络。哈米尔卡致力于建立陆上领地。古代历史学家们曾提出一个疑问:在哈米尔卡眼中,西班牙究竟是他个人的领地,还是迦太基人扩张的新舞台(这种扩张包括对古代塔特索斯的银矿的控制)。很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哈米尔卡所在的巴卡家族极为显赫,但在迦太基的共和国体制下他们的影响力不是没有遭受质疑。关于发行于西班牙的迦太基领地的希腊风格货币上的图案究竟是麦勒卡特,还是希腊式的头戴花环的统治者,至今仍存争议。巴卡家族有意将自己打造成新的亚历山大家族,他们要在西部建立王权统治。哈米尔卡致力于将迦太基从罗马的枷锁下解救出来,一则出名但可能是虚构的故事明确表达了他的这种诉求:公元前237年,哈米尔卡在前往西班牙前,为神祇巴力·哈蒙(Baal Hamon)准备了一场献祭,他将其幼子汉尼拔叫至跟前,要求汉尼拔将手放在牺牲上,并发誓“永远不要向罗马表达善意”。

  顺理成章的,哈米尔卡关注的首先是获取对富含银矿的西班牙南部的控制权。就像在撒丁岛一样,对“控制”的概念必须小心操作。他与伊比利亚以及凯尔特-伊比利亚(Celtiberia)的酋长们结盟,逐渐扩充他的军队,因此到公元前228年,他已经将5.6万人输送到战场。巴卡家族[因为最初继承西班牙的是哈米尔卡的女婿哈斯德鲁巴(Hasdrubal),哈斯德鲁巴被暗杀后才轮到他自己的儿子汉尼拔]还建造了一些城市来加强控制。哈米尔卡监督建造了阿克拉莱克(AkraLeuke),普遍观点是它就埋在现代的阿利坎特(Alicante)城址之下,约前227年,哈斯德鲁巴想要在南部更靠近海岸、更接近银矿的地方建造新的城市。迦太基人在给人和地方命名时极度缺乏创意,他们有数不尽的汉尼拔和哈斯布鲁克。哈斯布鲁克将他的新城命名为“新城”(QartHadasht),现在这里叫卡塔赫纳(Cartgena)。但从波利比乌斯时代开始,历史学家们为了避免把这座城市与迦太基母邦搞混,经常称其为“新迦太基”,也就是“新的新城”。哈斯布鲁克为确保人们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在该城所在地的山丘上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更重要的是,从北非前往卡塔赫纳极为便利,卡塔赫纳于是成为连接迦太基与西班牙一系列港口与堡垒的关键纽带。

  事实上,迦太基与罗马的冲突继续在西班牙北部上演,也就是现在巴伦西亚海岸以北的萨贡托(Saguntum)。经过漫长的围城之后,公元前219年底,汉尼拔洗劫了这座受到罗马保护的城市。罗马人对这样一个距离其政治和商业区域如此遥远的地方产生兴趣,本身就意味着,迦太基人在十八年的时间里不断加强对西班牙的控制的举动,引发了罗马人的担忧。这又是一个战略性问题:罗马人不想被迦太基人包抄,但又拒绝让迦太基回到撒丁岛或西西里岛继续经营。在早些时候,哈斯德鲁巴曾带领迦太基,就布匿人对西班牙部分地区的控制,与罗马达成共识,之后迦太基人便可停留在埃布罗河(Ebro)以南的地区,此地在萨贡托以北很远处。罗马觉得有必要采取行动阻止迦太基势力的复苏。汉尼拔决定率军越过阿尔卑斯山,将战争引到罗马的家门口,为的是将冲突从巴卡家族控制的西班牙,或二十三年前迦太基曾经落败的水域转移。不过这未能阻止罗马人对西班牙发动攻击。罗马人的统帅是格奈乌斯·普布利乌斯·西庇阿(Cnaeus Publius Scipio),他率领2.5万名士兵乘船抵达西班牙,在古代的商站恩波里翁登陆。他赢得了对迦太基人的海战胜利,但与第一次布匿战争时参战的罗马舰队规模相比,此时的舰队太小,只有三十五艘战船。然而,不久之后,与他们结盟的凯尔特-伊比利亚人变节,导致罗马人陷入挣扎。

  战争的另一个新舞台是希腊北部。马其顿的统治者腓力五世震撼于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的坎尼(Cannae)取得的大胜(公元前216年),也拿起武器反抗罗马。罗马发现他们根本无法同一时间在许多战场作战,腓力在阿尔巴尼亚沿岸水域取得了一些胜利。罗马人再一次以其在意大利的战略为基点考虑了马其顿问题。他们非常担心会失去对亚得里亚海南部海岸的控制,于是派遣一支军队前往布伦迪西厄姆[Brundisium,今布林迪西(Brindisi)]阻止马其顿人登陆。马其顿人坚决抵抗,罗马无法迫使其投降。罗马人逐渐意识到,其地中海领地的扩张必然会使他们与从前未进入他们视野的周边民族建立联系,甚至发生冲突。

  关于西西里岛,西塞罗写道:“它是我们帝国王冠上的第一颗宝石,是第一个被称为行省的地方。”因为罗马人开始发现,对像西西里岛这样的地方进行非正式的帝国管理不再能够满足他们自己的需求。叙拉古的希伦受到礼待,被允许在公元前237年对罗马进行国事访问;更重要的是,他给罗马人带来了二十万蒲式耳西西里岛出产的谷物。他可以自由统治西西里岛的南部与东部,但到前227年,西西里岛的北部与西部,也就是罗马与迦太基曾经数次激烈海战之地,被交由罗马的执政官管理。岛上设置了军事要塞并驻有军队,但这些军队需要给养,在地中海中部巡逻的舰队同样需要食物补给。于是,罗马人决定在西西里岛实行更加正式的谷物征税制度。在前215年老迈的希伦去世后,问题暴发了,叙拉古发生了暴动。叙拉古城中敌视罗马的小集团幻想与布匿人结盟,希望确保叙拉古对整座锡拉岛的统治权,仿佛迦太基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们。迦太基终于重回西西里岛,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以万计的士兵,阿克拉加斯成了布匿人的主要基地。但前213年,罗马人将他们的陆军与海军的全部火力集中到了叙拉古。在此之前,叙拉古一直是岛上的最大城邦,而且罗马还面临补给的困难。罗马人试图封锁港口,但由于他们的船只过于分散,迦太基舰队仍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在周边水域穿行。前212年,迦太基人试图在一百五十艘战舰的护卫下,将一支由七百艘商船组成的船队送往叙拉古,却毫无悬念地以失败告终。但在那个年代,海军的封锁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对于一个像叙拉古一样拥有宽阔海港以及很长的防波堤的城市来说尤其如此。叙拉古人与迦太基人在伟大的阿基米德的建议下,将罗马舰队彻底击溃。阿基米德兴奋地设计出新的机器,它们能将罗马人的船只吊出水面,将其剧烈摇晃,使船上的水手掉入大海;他还设计出巨大的镜子,将西西里岛灼热的阳光反射到敌船的木料上,使其着火。不过,顽强的罗马人最后还是在前212年成功地占领了叙拉古,阿基米德也惨遭杀害,据说他当时正在地上勾勒另一个天才之作的设计图。次年,罗马人又从迦太基人手中夺走阿克拉加斯。随后的一年,罗马人吹嘘道,现在西西里岛上已经再也找不到一个迦太基自由民了。夺取西西里岛不仅有军事和政治上的好处,还有文化上的:叙拉古的珍宝被掠夺一空,希腊雕像作为战利品被送往罗马,推动了罗马人对希腊人卓越文化的热衷与学习。

  战争持续了又一个十年,决定其走向的是西西里岛以外的事件,尽管若没有在西西里岛的胜利,罗马是不太可能取得进一步成果的。在西部,西庇阿意识罗马军队可涉水穿过新迦太基城边的大潟湖,于是在公元前209年占领了新迦太基。然而,冲突的焦点逐渐移向非洲,罗马人最终于前202年在非洲的扎马(Zama)战役中击败了汉尼拔。虽然汉尼拔率军在意大利半岛上几经辗转、大肆破坏了许多年,但没有达到预期目的。罗马人将数千名士兵从西西里岛运送到非洲的能力至关重要,但他们与努米底亚国王们的联盟也为罗马的胜利提供了保障。事实上,罗马赢得了对海洋的控制权,这一点在迦太基最后签署的屈辱条约中也有所反映:迦太基只能保留十艘三列桨战船,他们闻名于世的五列桨战船完全被禁止。根据李维(Livy)的叙述,罗马人从迦太基的巨大圆形港口中拖出五百艘战舰,并将其付之一炬。迦太基再次被征收巨额赔款,并被剥夺了非洲以外的所有领地,甚至非洲的一些领地也被割让给努米底亚人。哈米尔卡·巴卡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西班牙领地尽失罗马。迦太基被禁止到非洲以外的地区作战,事实上沦为了罗马的附庸。这样的条款经常被强加于罗马在意大利的邻邦,但对迦太基这就等同于阉割。罗马再次威风凛凛地指挥一切,赢得了从未想象过的卓越地位与荣耀。

  虽然取得了对汉尼拔的胜利,但罗马仍需面对地中海中部的许多未解难题。他们与马其顿人打了两场大仗,马其顿人最终被迫接受罗马的保护;向南,他们与埃托利亚同盟(AetolianLeague)交战于希腊中部;向东,与他们交战的是塞琉古王朝的军队,军队中有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在叙利亚获得权势的希腊将领。到公元前187年,罗马的边界已经从从前的西班牙巴卡领地向东跨越地中海一直延伸到黎凡特地区。当然,罗马还有潜在的对手,例如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后者拥有巨量的战舰,但毕竟这是整个地中海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国家的强大政治影响,这就是罗马共和国。在罗马与周边地区发生冲突时,迦太基保持静默,忠实地履行着与罗马签订的屈辱性条款。在叙利亚战争期间,迦太基人还心甘情愿地将他们仅存的战舰驶往远古祖先生活过的水域。他们从迦太基地平线以外的遥远属地带来谷物,以补给罗马的陆军与海军。前151年,迦太基人偿清了他们欠罗马的战争赔款。就在这个时刻,他们发现自己与努米底亚的八旬老国王马西尼萨(Masinissa)起了冲突。迦太基人认为自己此时已经摆脱了罗马人的制约,能够自行决定对马西尼萨发动攻击。而罗马的想法完全不同。在罗马人眼中,繁荣、不断复苏、能够实施自己的政策的迦太基,间接威胁了罗马对整个地中海的控制,尽管这种威胁并没有直接针对罗马人在西西里岛、撒丁岛或西班牙的领地。罗马人加图(Cato,亡于前149年)是顽固的保守派,他曾作为迦太基人与马西尼萨的正式调解员前往迦太基。他坚信只有彻底消灭迦太基,才能保障罗马的未来。他不断地在罗马元老院的演讲中谴责迦太基,每次他要结束演讲时,无论他的演讲主题与迦太基是否相关,他都会强调:“另外,我的主张是,迦太基必须灭亡。”于是罗马开始了对迦太基的挑衅。起初他们要求迦太基派出人质,迦太基答应了;然后是上交包括两千支石弩在内的所有库存武器的要求,迦太基人答应了。但罗马人提的第三个要求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迦太基人被要求全部撤离他们的城市,在至少十英里以外的内陆地区任选一处迁居地。如果罗马人认为允许迦太基人选择自己的居所是慷慨之举的话,他们就是在欺骗自己。迦太基人对此表示拒绝,结果战争再次爆发。这是迦太基的生死之战,与此前的两次战争完全不同,这一点在最后的要求中体现得十分明显。在小西庇阿(ScipioAemilianus),也就是此前应战汉尼拔的老西庇阿的继子的指挥下,罗马军队直接行至北非。这一次双方没有在西西里岛或西班牙周旋,因为这里已经完全脱离了迦太基人十分有限的影响范围。尽管迦太基人凭借非凡的能力成功组建了一支新的舰队,但他们的城市还是从陆地与海洋遭到了双重包围,最终在前146年春被罗马人攻陷。小西庇阿将城中居民贩卖为奴,城市的大部分地区被夷为平地(有传言称他曾在土中撒盐,以此预示迦太基绝不能再度兴起,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这种说法是否准确)。

  布匿战争持续了将近一百二十年。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地中海的西部与中部:在迦太基陷落的那一年,罗马人巩固了其对希腊的控制,开启了与埃及和叙利亚的统治者争夺地中海东部控制权的激烈竞争。他们与马其顿人的战争持续了二十多年,然后与希腊的各种城邦联盟征战,并在公元前146年最终占领了科林斯。科林斯一直被视为反罗马势力的核心,但该城及其两座海港所具有的商业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整座城市都遭受了无情的洗劫。所有居民都被贩卖为奴。华丽且大多古老的艺术品都被拍卖。一船一船的雕像与绘画被送往罗马,激起贵族追捧希腊艺术的热潮。毁灭不同城市造成的文化影响是十分不同的。布匿文明在迦太基陷落后作为北非的通俗文化苟延残喘,而希腊文明却在科林斯陷落后向西传播。这些战争以别的形式进入罗马人的意识。在奥古斯都·恺撒统治的时期,维吉尔描述了建立迦太基的狄多女王与特洛伊避难者埃涅阿斯之间的宿命纠葛。只有在火葬仪式中毁灭狄多的迦太基,这一混乱的关系才能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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