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跃亭和内华达州的造车豪赌:为何从州长到市长都选择相信

  ]内华达州财政部长丹施瓦茨(Dan Schwartz)对此的解释是:“他们现在感到很尴尬,想冷处理。”

  “北有特斯拉,南有法拉第未来,这是内华达州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

  2015年12月,美国内华达州州长布莱恩桑多瓦(Brian Sandoval)激动地宣布,继15个月前成功吸引世界知名电动车制造商特斯拉落户内华达州北部城市雷诺市郊,斥资50亿美元建造超级电池工厂(Gigafactory)之后,以特斯拉“挑战者”自居的法拉第未来也横空出世,要在内华达州南部与“赌城”拉斯维加斯仅一街之隔的北拉斯维加斯市投资10亿美元建造电动车厂。

  与特斯拉一起,传说中资金雄厚、获得中国互联网界梦想家贾跃亭支持的法拉第未来,许了内华达州一个绿色、环保、高科技制造业基地的未来。一夜之间,内华达州有望从博彩业、旅游业“”式地飞速迈向电动车制造业时代。

  2016年12月,法拉第未来因拖欠工程承包商Aecom 5700万美元工程款,致使北拉斯维加斯市项目无限期停工的新闻传出之后,澎湃新闻记者来到了内华达州的北拉斯维加斯市进行实地考察。

  法拉第未来项目的主要牵头人、推动者和参与者们:内华达州州长经济发展办公室(Governor’s Office of Economic Development)主任史蒂夫希尔(Steve Hill),北拉斯维加斯市市长约翰李(John Lee),以及北拉斯维加斯市的行政主管(city manager)刘琼湘博士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澎湃新闻记者的提问式采访方式,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发来了声明,表示对法拉第未来项目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

  作为该项目的长期质疑者,也是本次澎湃新闻记者内华达州之行惟一愿意公开接受采访的当地政府官员,内华达州财政部长丹施瓦茨(Dan Schwartz)对此的解释是:“他们现在感到很尴尬,想冷处理。”

  法拉第未来的项目工地位于北拉斯维加斯市最北段的Apex工业园区,毗邻美国空军仍在使用的内利斯空军基地。

  法拉第未来的项目工地位于北拉斯维加斯市最北段的Apex工业园区。驱车从拉斯维加斯最繁华的“赌城大道”(The Strip)出发,横穿北拉斯维加斯市区只需20多分钟就可到达。路途中还会经过美国空军仍在使用的内利斯空军基地(Nellis Air Force Base)。

  项目于2015年12月递交州议会审批之前,曾有空军官员提出,法拉第未来是中国投资人控制的公司,项目选址如此毗邻美国空军战斗机飞行员日常训练基地,可能会对美国国家安全造成了潜在威胁。内华达州州长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史蒂夫希尔反驳,称美国财政部外国投资委员会对该项目进行过严格的审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澎湃新闻记者实测两者实际距离不超过15公里,并能看到有非民用飞机不时在空军基地上空来回飞行。 在谈“华”色变,“中国恐惧”依然盛行的美国政坛,法拉第未来项目看似敏感的选址最终没有被大肆炒作,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内华达州政府的亲商和务实性,以及该项目对该地区经济独特而非凡的意义。

  澎湃新闻记者抵达工地时正值下午3点半,现场异常的安静,如果没有铁丝围栏和项目指示牌,就和普通的沙漠荒地没有区别。现场看不到工人工作的场景,也没有机器轰鸣的声音,顺着指示牌能找到项目工地办公室,办公室也早已人去楼空,只留2名保安守门。

  “工地是否无限期停工了?”澎湃新闻记者问一名友善的男保安,他回答说:“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你自己用眼睛看,然后自己判断。”然后投来类似“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的表情。

  诺大的工地只见十几辆推土机不整齐地停在路边,澎湃新闻记者原打算拍些工地现场小视频,结果发现现场一切都是静止的,拍照片和拍视频的效果是一样的。

  “你们现在工资还发得出吗?”澎湃新闻记者接着问,男保安反问:“难道你觉得我是在当志愿者?”正当澎湃新闻记者还想近一步发问时,一名严肃的女保安从不远处杀出,对澎湃新闻记者大声喊道:“不许拍照,立刻离开这里!”

  偌大的工地只见十几辆推土机不整齐地停在路边。遭遇楼市次贷危机深度打击的北拉斯维加斯,希望借制造业获得新生。

  北拉斯维加斯市曾经是美国发展最快的城市,2007年次贷危机爆发之前,该市建造了大量房屋, 而次贷危机爆发后,北拉斯维加斯市也成为全美遭受冲击最大的重灾区。根据在线房屋中介网站Zillow统计,2012年初美国楼市最低谷时,全美31%的购房者贷数额高于他们的房产价值,处于资不抵债状态,而这个比例在南内达华州地区则是71%,是全美平均数的两倍以上,而北拉斯维加斯市购房者资不抵债的比例更是高达81%。当时,北拉斯维加斯市34%的房子遭银行扣押收回,也有不少物主主动丢弃不良资产。

  虽然近来美国的经济和楼市普遍回暖,但北拉斯维加斯市仍未完全从次贷危机中缓过劲来。直到现在,次贷危机后遗症在北拉斯维加斯市身上依旧十分明显。

  就澎湃新闻记者实地观察,当地房屋市场上仍有大量银行扣押收回房子的库存没有及时被消化,加上被屋主主动丢弃的不良资产,造成该市房屋空置率非常高。漫步城市市区,一套套空房子随处可见,大白天城市主干道上人烟也十分稀少。而大量空置房屋造成了该地区独有的在美国其他城市并不常见的一个社会问题“擅自占地者” (squatters)。“擅自占地者”非法闯入空置房屋将其占为己有,有的甚至把非法占有的房屋当作贩毒等犯罪活动的窝点。警察、市政府官员和“擅自占地者”斗智斗勇的报道大量充斥着当地的媒体。

  与萧条的街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总投资1.3亿美元、于2011年建成投入使用的北拉斯维加斯市市政大楼。9层楼高的市政大楼是北拉斯维加斯市最高最豪华的标志性建筑,它的存在仿佛印证着该市风光的过去,同时也显得十分突兀和不合时宜。

  北拉斯维加斯市最高最豪华的标志性建筑市政大楼。

  法拉第未来在北拉斯维加斯的办事处就设在市政大楼内,该公司以年租金6.5万美元租下3楼200平米的办公室。楼下的保安拒绝了澎湃新闻记者上楼参观的要求,但是透露:“工地虽然停工了,但办公室的员工还是正常上班。”

  两年前,北拉斯维加斯市地方财政处于崩溃边缘,由于内华达州法律不允许城市宣布破产,所以北拉斯维加斯市才没有步底特律的后尘,但是整座城市几乎要被州政府接管以偿还债务。

  当时,北拉斯维加斯市市长约翰李就意识到,过度依赖博彩业和旅游业是北拉斯维加斯市经济的致命弱点,只有经济结构多样性才能扩大和盘活地方财政的大盘。于是,启动长期搁置的Apex工业园区开发计划,就成了约翰李迫在眉睫的任务。

  地处沙漠边缘的工业园区已经通路、通电,但还没有通水。他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要找到一家合适的公司,愿意在这不通水的沙漠投资,而这家公司又要具有足够大的潜力可以撬动整个工业园区,激活当地的经济。

  制造业一直以来都是地方政府青睐的产业,因为对于地方财政创收而言,制造业具有潜在的“瀑布效应”。一家制造业企业落户后,会吸引来大批相关的供应商,然后随之而来的也许是整个产业,最后是围绕这个产业而产生的更多就业机会。有就业机会就会吸引大量人口迁入,这些人最终都是会纳税的,而与大量的新增人口又会产生与之配套的发达的服务产业。

  2015年2月,法拉第未来项目进入了约翰李的“雷达”,这正是他梦寐以求可以撬动整个地区经济的公司。约翰李主动联系了法拉第未来,专程赶往洛杉矶该公司的总部登门拜访,原定的15分钟会谈时间最终被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套用“瀑布效应”理论,就可以解释法拉第未来为北拉斯维加斯市乃至整个内华达州政府画的“大饼”是多么具有吸引力了。根据内华达州州长经济发展办公室公布预测数据:“项目前10年内初始投资10亿美元,项目建设阶段将最多创造3000个建筑业就业岗位,项目投产后将直接创造4500个就业岗位,这些岗位平均时薪不小于22美元,并提供全套福利(医保带薪假等)。项目还会给整个地区非直接创造额外9000个就业岗位,项目在20年内将给整个地区带来550亿美元的直接经济效益,以及200亿美元的非直接经济效益。”

  约翰李清楚地明白Apex工业园区开阔的空间,便宜的地价,适宜的气候并不能成为吸引法拉第未来这种规模大项目落户的条件。按照惯例,要收获“瀑布效应”,地方政府必须先抛出税收激励这个绣球。

  约翰李马上联系上了内华达州州长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史蒂夫希尔。希尔参与了内华达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特斯拉超级电池工厂的谈判。据传,在超级电池工厂项目的初期谈判时,特斯拉代表狮子大开口,曾直接提出要内华达州政府给予5亿美元现金馈赠,协助其项目落户,但内华达州法律不允许政府以现金形式给企业提供投资激励。经过多处比较和讨价还价,内华达州最终以20年期总价值13亿美元的税收减免激励,将特斯拉超级电池工厂招至麾下。

  轮到法拉第未来项目时,希尔已经驾轻就熟,他很快就和法拉第未来谈判代表达成了总额3.35亿美元的投资激励计划,其中2.15亿美元是为期15年的税收减免优惠,另外还包括发行1.2亿美元用于基建项目的州政府债券,其中7000美元将用于Apex工业园区水利和排污工程,5000万美元用于法拉第未来项目门前的道路拓宽和修建铁路工程。

  同样是电动车制造商,与特斯拉不同的是,法拉第未来并没有造过电动车,也没有现成的产品。

  “当时法拉第未来的代表说,他们未来的车将无与伦比,超乎想象,他说公司内部是有具体投产时间表的,但不能与外界分享。”参加过法拉第未来项目落户发布会的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北拉斯维加斯市雇员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他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很抽象,但当时大家都选择相信。”

  当地媒体曾经把特斯拉和法拉第未来项目都比作赌博,认为特斯拉项目就好比摊着牌打扑克,数量和质量都知根知底,惟一不确定的是这笔交易最终的性价比如何,有不少经济学家曾质疑内华达州政府缺乏超大型项目谈判的经验,被狡猾的特斯拉给套路了,因为项目最终创造的就业机会和经济效益可能并没有特斯拉承诺的多,13亿美元税收减免给多了。而法拉第未来项目,则被认为是名副其实地蒙着眼打扑克,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们当时对法拉第未来项目最坏结果的预判是,他们可能造不出电动车,那么留给我们的将是一个基础设施完备的现成的电动车生产厂。但我们从没有想过会有资金断流的风险。” 内华达州州长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一名项目经理私下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

  调整单一的产业结构,使得当地经济摆脱对博彩业的过度依赖,是内华达州政府抛出总额3.35亿美元“大礼包”吸引法拉第未来项目落户当地的初衷,现在看来,内华达州并没有办法摆脱他们所擅长的经济支柱产业博彩业,因为法拉第未来项目的招商本身更类似于内华达州的一次“豪赌”。

  事到如今,对于法拉第未来项目,无论是史蒂夫希尔还是约翰李的对外口径都从一年前的强调经济效益和就业机会,变成了强调他们早已预知该项目的巨大风险,项目的风险性已经体现在了激励计划和法案的设计中。

  总部位于华盛顿专门追踪研究地方政府投资激励计划与就业机会的智库Good Jobs First的研究部主任格雷格乐罗耶(Greg LeRoy)部分认同上述两位官员的说法,在简单地比较两份激励计划后,他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同样是减免税政策,特斯拉项目采取的是先减免,如达不到既定指标再追回的操作方法;而法拉第未来项目采取的是先缴税,如达到既定目标再退税的方法。”

  由此看来,内华达州到底是开赌场发家的,基本的风险意识还是有的,而且庄家永远都不会输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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