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女钢琴家米瑞安-康提:作曲家应该被尊重

  南美音乐的精髓在于节奏,而节奏体现出不同地方的人对时间和空间的度量单位。来自阿根廷的女钢琴家米瑞安-康提是南美现代钢琴作品的权威诠释者。她相信,即便是亚洲人也可能弹奏出地道的南美音乐。

  女钢琴家米瑞安-康提(Mirian Conti)相貌平平,乍看就像一名普通钢琴女教师。事实上,除了执着于拉丁美洲、西班牙与美国古典钢琴音乐作品之外,康提也确实是一位任教于茱莉亚音乐学院的老师。

  她来自阿根廷,从姓氏来看,祖上又有意大利的血统。坐下来与她交谈时,很容易被她的“双重激情”震惊。她语速飞快,擅长反问,又略有些健忘。她手上拿着笔,采访过程中,动不动就下笔疾书。听记者说到电影《春光乍泄》是在阿根廷拍摄的,又采用了不少巴西音乐时,康提激动万分,连忙记下名字,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就要去看看”。在说明音乐节奏的问题时,康提不时唱歌、打拍子,好奇心十足的她说:“这几天在宾馆看中文电视,发现了许多中国民乐与中国话之间的联系。”她哼了几声,解释说,因为普通线个调,所以中国音乐比较强调曲调;而在拉丁美洲,除了巴西人说葡萄牙语之外,其他地区基本都说西班牙语,西班牙语掷地有声,节奏明快,于是那里的音乐也如出一辙。葡萄牙语同西班牙语差别很大,“如果你听过‘Fado’等葡语民谣,就知道语言对音乐影响有多么深远了”。

  1月下旬,米瑞安-康提在上海音乐厅举行了个人演奏会。演奏会的上半场是清一色的美国现代爵士乐曲,下半场则从北美过渡到南美,进入到舞曲单元,埃内斯托-阿尔夫特(Ernesto Halffter)的《哈巴涅拉舞曲》、赫拉尔多-马托斯-罗德里格斯(Gerardo Matos Rodriguez)的两首阿根廷探戈、曼努埃尔-庞塞(Manuel Ponce)的两首马祖卡,还有马里奥-伯德尔斯(Mario Broeders)的米隆加舞曲。一场音乐会弹那么多节奏变化微妙的舞曲,一般人一定得小心翼翼,但康提却弹得行云流水,精准细致,显然,她对每一种舞步的特性都了如指掌。对音色的处理上,康提演绎出松木吉他般的轻快明亮色泽,令人感受到拉美人发自内心的快乐。

  康提灌录了很多经典的专辑,用她的话来说,“我是全世界唯一在弹这些曲子的人”。阿根廷钢琴作品集“Looking South”(Albany Label发行)受到了包括《留声机》及美国各大古典音乐频道的高度评价,2008年的专辑“Danzas Fantasticas”(Koch International Label发行)则是收录有法雅、罗德里格、埃尔贝尼兹等人作品的西班牙舞曲集。

  康提认为,“西班牙作曲家,总体上讲,被严重地忽视了”。在前往马德里拜访华金-图里纳(Joaquín Turina,1882-1949)的家人时,康提发现,图里纳所有的乐谱、书信以及所有钢琴作品都只被保存在他的家人手中。在西班牙,根本没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康提同当代作曲家的私交甚密,许多南美以及西班牙重要作曲家的钢琴作品都是由她担纲首演,如拉罗-席佛林(Lalo Schifrin)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就是由她在洛杉矶世界首演。康提说:“其实作曲家同演奏家有点相互激发的意思,有时候作曲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这时候就需要演奏家为他出谋划策,我就给大卫-温克勒(David Winkler)等作曲家布置过‘作业’。”康提表示,大多数拉美作曲家都是大学里的老师,“作曲这行,除非成为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这样的大明星,或者是像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那样写电影音乐,否则很难赚到钱”。

  “南美音乐的精髓在于节奏,而节奏体现出不同地方的人对时间和空间的度量单位,”康提说,“在地形呈长条形的阿根廷,随着纬度的变化,每个地方的音乐特性都在变,阿根廷是一个蕴含丰富音乐元素的地方。”上世纪20-30年代,阿根廷的文化发展一度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巴伦博依姆和阿格里奇便出自阿根廷。但后来,老一代音乐家去世了,很多已经成名的人又不愿意回去,外加政治动荡不安,现在阿根廷的音乐发展情况相当糟糕。“只有我还愿意回去给孩子们讲讲课,至于演出则很难保证质量”,康提叹息道。

  B:你是南美现代钢琴作品的专家,据说许多你演绎的作品,连钢琴系科班毕业的学生都不太知道。

  M:是的,这很悲哀,但是这个情况很普遍。我在茱莉亚音乐学院教书的时候,美国的学生也对美国作曲家兴趣寡淡,顶多知道一个格什温,一个科普兰。 我在阿根廷音乐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从来不让你染指“探戈”,你甚至不能提及它,只能不断地演奏巴赫。在美国也一样,如果你在课堂里弹爵士,他们会觉得大逆不道,仿佛这是低俗的音乐,不登大雅之堂。从阿根廷音乐学院毕业的人,也许至多知道个朱利安-艾古维尔(Julian Aguirre)。不知道这个情况在中国的古典音乐教育中是否存在。在学校里,我们只学肖邦、贝多芬这类传统系统的东西。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音乐系的学生,连自己民族的音乐都不甚了解,就更不可能深刻理解别人的音乐了。

  B:你是说,古典音乐的教育存在欧洲中心主义的倾向吗?不过,19世纪民族乐派的作品,已经普及得比较好了。

  M:的确,南美音乐与古典乐器体系的嫁接,是十分近代的事,最多有150年历史。对中国音乐而言,时间可能更短。许多南美作曲家的声音十分现代,听起来同勋伯格或其他无调性音乐并无二致,而我则选择演奏那些能够体现对民俗音乐吸收和发展的作品。要发展自己的民族乐派,首先要有扎实的古典体系基础,就像我也擅长演奏肖邦、贝多芬和巴赫。

  德奥音乐是所有音乐的基础。格什温受到肖邦的巨大影响;被誉为拉格泰姆钢琴(ragtime piano)缔造者的黑人作曲家斯考特-乔普林(Scott Joplin)的偶像也是肖邦;你听披头士的歌为何大红大紫数十载(高兴地哼唱起来),因为那些动听的旋律全是舒伯特那里来的,再配上源自黑人的摇滚节奏,自然魅力难挡。我想说的是,即便是保罗-麦卡特尼约翰-列侬这些人,他们的古典音乐基础也非常扎实。

  B:说到南美的民俗音乐,探戈这种音乐形式通过“探戈音乐界的巴赫”皮亚佐拉之手,也已经变得很流行。

  M:探戈已经成为一种现象了。有人说它起源于法国或非洲,但在阿根廷,其实它首先是一种器乐曲式的名称,一把小提琴、一支长笛再加一把吉他,结果,许多人误以为它就是一种舞曲。皮亚佐拉对于探戈的变革在于,他希望人们在音乐厅里认真地聆听这种音乐,而不是作为在酒吧里跳舞时的背景音乐。他想让音乐本身成为焦点。他建立了自己的四重奏乐队,他演奏班多钮(Bandoneon)手风琴,还有一把低音提琴、一把吉他再加小提琴或钢琴。他在探戈中加入了古典音乐的严谨特征。然而,事实上,每当我出席那样的场合——人们和着皮亚佐拉的音乐节奏载歌载舞,我就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惋惜。

  M: 拉丁美洲——墨西哥、哥伦比亚、智利、委内瑞拉都产生了许多伟大的音乐家,然而,他们的作品也许对现存的音乐会模式提出了挑战。 在阿根廷和美国,流行音乐同古典音乐存在巨大的代沟,我想这同你们媒体也有关,是人为的区分。在巴赫、肖邦的时代,作曲家都是大牌明星。现在,大多数人对在音乐厅表演的音乐就是不感兴趣,而更愿意在那些比较轻松的环境里听音乐。有时,连站在台上的音乐家本人也觉得曲目百无聊赖。到处都是缺乏激情的音乐会,这是一个大家都在掩耳盗铃的古典音乐时代,但演些新鲜的曲子又并非易事。

  B:每次西班牙乐团访华,演出的不是《卡门》,就是法雅的《三角帽》,甚至连罗德里格都不太会去碰。有位中国钢琴家朋友告诉我,他只有在演到第二首加演曲目时,才胆敢献出一首中国乐曲。毕竟,站在台上的成本很高,不能轻易用陌生的曲子冒险。

  M:是啊,《卡门》甚至都不算是西班牙的乐曲,因为比才是法国人,这真是很可惜。至于中国乐曲,毕竟钢琴进入中国音乐的时间更短,而钢琴本身又是键盘乐器,我个人感觉不利于表现中国民乐中独特的抑扬顿挫,也许弦乐类乐器的优势会大一些。但就我所知,中国也正诞生出源源不断的新作品,只不过不为大众所知罢了。

  B:探戈音乐的动感很强,前两年一个叫“Gotan Project”(Tango倒过来)的电子探戈乐队红得发紫,但你说,对于不熟悉探戈音乐的人,乐谱看上去就是个“正方形”(square)。

  M: 对,“正方形”的意思就是你不知道情绪的高潮在哪里,似乎每一个乐句都是对称分布的。我想,即使对于艾灵顿公爵的音乐,这也一样。爵士和探戈这两种音乐,都需要有相当的积累,才能将其变成一种自然流露的抒发。这是后天习得的,并非天赋。

  B:我采访过西班牙大卡纳尼亚爱乐乐团指挥佩德罗-阿尔夫特(Pedro Halffter),他的观点是,外族人很难演绎好弗拉明戈,因为这种音乐的灵魂在血液里传承。但在中国,我们又常常听到外国乐团加演出感人肺腑的中国乐曲。

  M:我可不相信什么“乐感遗传学”的观点。我不是美国人,也不会跳踢踏舞,但我也能演奏爵士。我觉得爵士中有同南美音乐相通的自由空间。音乐的灵魂在于节奏,你必须听过许多许多爵士作品,对此有深刻的理解,才可能游刃有余。就肖邦的马祖卡舞曲而言,你必须熟知它独特的三拍子节奏,否则就很容易弹成华尔兹,因为两者很相近。没有人规定只有波兰人可以弹肖邦。在阿根廷,我们有加托舞曲、米隆加舞曲,与巴西的桑巴、巴萨诺瓦节奏也不尽相同,我虽然自己不会跳,但熟悉这些节奏的源头。我曾亲自采风,接触当地人,了解风土人情,接触民俗音乐,所以不会混淆。音乐与语言音韵、人们的生活态度都息息相关,表现音乐,案头工作也是少不了的,如果你缺乏知识,当然无法演绎地道的音乐。

  B:那你认为,即便是一个亚洲人,只要他对南美音乐的知识足够丰富,,那么他也可能取代你的地位。

  M:哦,比我强,那不可能(大笑)。好吧,这是开玩笑的,对,完全有可能。但目前,我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名致力于在音乐会上演奏拉丁音乐的钢琴家。这行并不吃香,我是个穷人,平时还得靠教书维持生计。

  M:埃内斯托-阿尔夫特、华金-图里纳、朱利安-艾古维尔、阿尔伯托-吉纳斯特拉(Alberto Ginastera)、路易斯-姜内欧(Luis Giann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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